
寶馬董事長齊普策(Oliver Zipse) 圖/寶馬
寶馬是一家全球公司,中國是寶馬第一大市場,在這個全球競爭最激烈的市場,寶馬會堅持什么,又會改變什么?
文|尹路
2024年,老牌豪華車品牌的日子都不太好過。在全球第一大汽車消費市場中國,老牌豪華車品牌的銷量下滑更多,局面空前嚴峻。中等價位車型的性能越來越強,配置越來越豐富,對豪華車的傳統買主形成巨大吸引力,對豪華車品牌城池造成越來越大的威脅。
過去數十年,全球汽車市場結構穩定,歐美日韓的車企主導著各級市場,而老牌豪華車品牌最大的競爭優勢之一,便是其百年積淀的品牌價值。很多消費者都是先考慮品牌再考慮產品。在這樣的市場里,側重品牌敘事通常利大于弊,這能降低單一車型的營銷成本。
但是,近幾年中國本土車企強勢崛起,他們的新車型層出不窮,綜合性價比越來越高,不僅徹底改變了中國汽車市場的格局,還在改變世界汽車市場的格局。
相較之下,老牌豪華車長期的品牌敘事讓品牌沖淡了產品,而在快速變化的市場里,消費者的注意力更容易被新技術、新功能所吸引,用產品本身說話,愈發成為企業打動消費者更有效的手段。
在這樣的背景下,寶馬集團董事長齊普策(Oliver Zipse)開啟了他2024年的第三次訪華之旅,并于10月24日接受了一次小范圍的媒體對話。
而在不久前的巴黎車展上,寶馬不僅帶來了新世代、新世代X兩款概念車的第一次同臺亮相,還首次披露了新世代概念車的座艙設計理念和部分細節。
齊普策對新車型信心十足,他說:“11年前,我們就開始生產電動車。駕駛樂趣是寶馬品牌核心,我們亦深諳電動車的駕駛樂趣。”

在反復被問到技術創新問題時,齊普策說,對于未來出行,寶馬秉持“以人為本,責任為先,智能為綱”的愿景。技術不只以炫酷為目的,寶馬想要發展的技術,除了更智能,還要更人性化,更有責任感。他特別提到了寶馬在中國的本土技術創新,強調中國是創新的沃土,正在引領智能出行變革。寶馬將堅持開放創新的精神,攜手中國的創新力量,共同為行業提供前瞻性的解決方案。
齊普策說,自他2019年就任寶馬董事長以來,汽車公司出現和消失的速度是前所未有的,他對汽車行業的時代變遷有清醒認知,對中國市場的“卷”也有清醒認知。“在中國市場,我們是飛奔著跑馬拉松(running a marathon but have to dash)。”

哪些需要堅持
在電動化、智能化的新時代,哪些需要堅持、哪些需要改變?這是老牌豪華品牌需要回答的關鍵問題。過去,他們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比較籠統,需要堅持的是品牌價值和歷史積淀,需要改變的是加速電動化、智能化步伐。
但到了車型落地階段,答案必須更具體:哪些設計原則要堅持?哪些配置要增減?哪些功能必須有?哪些風險零容忍?車企需要一本清晰的指導手冊,這樣新車的變化才能讓消費者看得見摸得著。
比如寶馬的新世代車型,在座艙的設計理念上有別于大多數車企,齊普策將之概括為“隱藏的科技”。他說:“寶馬認為,高科技不應對駕駛體驗造成干擾。”針對屏幕越來越亮、對司機干擾越來越多的趨勢,齊普策說:“不應該在車上堆砌越來越多的東西,總有一天消費者會為功能太多而苦惱。”
寶馬是座艙智能化的先行者,2001年發布iDrive系統,實現一個屏幕、一個旋鈕控制娛樂、導航、通信等多種功能,2004年引入抬頭顯示,2008年引入車載互聯網,2012年支持第三方應用,2015年添加手勢控制。
寶馬在座艙人車互動方面一直有自己的思考,對當前的智能座艙發展趨勢并不完全贊同,認為這會帶來安全隱患,比如全部功能都堆砌在中控大屏上、過于強調娛樂功能,甚至在行駛時中控大屏都可以全屏播放視頻。
在新功能的研發落地上,寶馬也有自己的原則。比如凡是在量產車上交付的功能,必須經過嚴格測試,不能照搬消費電子產業的慣例,即先交付半成品,再通過OTA(Over-the-Air 空中下載技術)升級打補丁來不斷迭代。新功能快速交付,然后通過OTA快速迭代、完善,這是汽車進入智能化時代的新事物,但寶馬認為OTA不可濫用,不能讓打補丁、補漏洞成為常態。
寶馬認為,汽車不同于消費電子產品,手機、電腦的缺陷雖然也會給消費者造成困擾,但絕大多數情況不會對人身安全構成威脅。但汽車不同,任何微小缺陷都有可能給駕乘人員帶來安全隱患,所以汽車的OTA應該主要是提供新功能,而不是為以前的缺陷打補丁。在技術快速發展的時代,很多新技術不夠成熟,會出現各種問題,但不能讓OTA成為掩蓋問題的遮羞布。
作為全球公司,寶馬必須考慮網絡條件對智能應用的限制。不是所有地方都擁有中國城市這么好的網絡條件,不能出現有網是智能汽車,沒網就不是智能汽車的現象。齊普策強調,“我們一定要確保即使沒有信號,車輛也能正常工作,也能保證安全。我們不能只讓網絡條件良好的客戶享受我們的產品。”
寶馬中國一位參與了“新世代”工作的產品經理總結說:堅持自己認為正確的判斷,去引領、創造趨勢,而不是跟隨潮流,這是豪華品牌能夠吸引高端消費者的關鍵;堅持行業最高的安全底線,對安全隱患零容忍,不濫用OTA,不用消費者做小白鼠,這是豪華品牌讓消費者安心的基礎。

哪些需要改變
燃油車時代,對產品價值的評價維度比較統一,不論中國、歐洲還是美國,消費者都希望動力更強、油耗更低、內飾更舒適,空間更寬敞。
但在電動化、智能化的時代,評價維度很難統一了。比如歐洲和北美消費者因為充電條件限制,目前對純電車型的接受度遠不及中國消費者。智能駕駛、地圖導航等因為安全原因,各主要市場也無法使用統一的供應商,還有在中美很受歡迎的語音助手功能,在歐洲因為小語種較多,技術難度明顯增加。
寶馬對新世代車型充滿信心,一個關鍵原因就是本土化程度提升。寶馬集團大中華區總裁兼首席執行官高翔(Sean Green)表示,寶馬在中國建立了德國以外最大的研發體系,位于北京、上海、南京、沈陽四地的研發基地總計擁有3200名工程師,這些工程師非常了解中國的技術發展方向和消費者需求,完全有能力開發出滿足中國市場需求的新數字化系統。
哪些地方需要改變?寶馬的答案越來越清晰——做好本土化。

又一個新世代
寶馬的新世代車型將于2025年在歐洲首先投產,2026年在中國投產的首款新世代將是一款SAV車型。首款車型投產后的24個月內,寶馬將推出6款新世代車型。
對于寶馬,這個速度已經不慢,但對比中國企業就顯得不那么“耀眼”——比如華為問界在2024年8月一次推出四款車型,問界M7上市兩年推出18個款型。華為不是一個人在戰斗,它代表了中國企業的風格。
過去兩年六度訪華的齊普策知道中文詞“卷”的意思,但他不主張“卷”。
“當競爭進入高度緊張的狀態時,人們會陷入焦慮,缺乏理性思考,僅作被動反應,而非主動思考。如果發現自己處于這種模式,就應該暫停并反思,找到自己的競爭優勢。如果只是無意識地模仿別人,就會陷入生存危機,這是無法長久生存的。唯有明確自身的優勢,才能在競爭中立于不敗之地。”
齊普策強調,寶馬重視的始終都不是擴大市場份額,而是聚焦目標客戶,服務好目標客戶。“盡管市場規模龐大,寶馬占全球市場份額約為4%,我們希望進一步提升份額,但更重要的是服務好這一部分的核心客戶群。”
“當前汽車公司出現和消失的速度是前所未有的,”齊普策說,“擔任寶馬董事長五年來,我見識了來來去去的車企,一些公司還沒做出產品就消失了。部分品牌只能吸引一次性購買的客戶,而另一些品牌則能贏得客戶的重復選擇。兩者的差別就在于品牌能否贏得消費者的長期信賴。”
不模仿、不跟隨,寶馬能這么做,首先是因為家底雄厚。截至2024年6月30日,寶馬的現金及現金等價物141.32億歐元,汽車業務金融凈資產432.08億歐元。
除了充足的現金儲備,寶馬作為百年車企,也有應對生死危機的歷史經驗。寶馬成立于1916年,兩次世界大戰都讓寶馬陷入生死危機。一戰后為了延續經營,寶馬長達十年主要靠生產火車配件生存,直到20世紀30年代才恢復汽車制造,并在這一階段誕生雙腎前臉這一經典設計。二戰后的危機更嚴重,寶馬被盟軍接管,禁止其生產發動機和機動車,寶馬只能用積壓金屬材料生產水壺、水杯、炊具勉強維生。但在1950年代初期,寶馬推出了被譽為“巴洛克天使”的501豪華車,重新崛起。
1960年,隨著歐洲消費水平的提升,家用四門緊湊車型的需求顯著增長。然而,寶馬當時的產品線只有豪華的500、700系列和使用摩托車發動機的兩門廉價車型Isetta。豪華車銷量小,Isetta雖有銷量但利潤低,寶馬沒有足夠資金開發新車型,在市場競爭中逐漸落后,瀕臨破產。1959年12月,寶馬董事會討論了寶馬并入奔馳的方案。若不是匡特家族( Quandt Family)注資,獨立的寶馬公司將不復存在。匡特家族也籍此成為寶馬的第一大股東。
1961年,寶馬推出“Neue Klasse(德語,新世代)”系列的首款車BMW 1500,此后接連推出1600、1800、2000,款款暢銷,奠定了寶馬“豪華運動”的品牌基因和“純粹駕駛樂趣”的口碑,一系列經典設計都從20世紀60年代延續至今。多年之后,寶馬稱“Neue Klasse”的BMW 1500是公司的轉折點,是公司進入新時代的開端。
如今,面對電動智能時代的新挑戰,寶馬再次用“新世代”命名新車型。寶馬希望“新世代”能重現60年前的量子躍遷,并為未來出行設定新標準。
寶馬稱,新世代不僅是新車型,它還代表公司整個的發展方向:生產、工廠規劃、新技術、新材料、新工藝的使用、新的設計語言,是對寶馬品牌的重新定義,“讓寶馬變得更寶馬”。
這一切,都有待于“新世代”上市后的市場驗證,尤其是全世界競爭最激烈的中國市場的印證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